世界上法语人口第一的城市是法国首都巴黎,总人口约1100万(大巴黎区),这恐怕是大家都没有异议的事情,就好像要找中文人口最多的城市肯定是在中国,不能去美国找。
苏菲·玛索,法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女星之一,被誉为“法兰西玫瑰”
但是,你知道法语人口第二多的城市是哪一座吗?你可能不知道,但肯定会觉得还是在法国,然而答案是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以330万的法语人口力压法国人口第二的城市里昂(250万),成为世界上法语人口第二多的城市。
蒙特利尔的所有标识几乎都是用法语书写的
一座位于北美洲的城市,居然把法语的发源地法国的各大城市全部打趴下了,这背后的历史隐情十分复杂。加拿大和美国一样是一个联邦制国家,今天的加拿大,毫无疑问是一个以英裔白人为主体民族的国家,甚至仍然以英国国王作为国家元首,官方语言自然是英语。然而,在加拿大东南部的魁北克省,却有将近720万法裔人口,是北美唯一的法语区。
魁北克省省旗的标志是鸢尾花,这是法兰西王室过去的标志之一
美洲是移民大陆,主要的语言有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尽管整个北美洲有超过3.8亿的英语人口(以英语作为母语或者以英语作为第一语言的人口)和近2亿的西班牙语人口,但是魁北克地区却依旧固守着美洲唯一的法语和法国文化阵地,显得格格不入。魁北克人对自己的法国血统的认可度,甚至超过了正儿八经的法国本土民众。
加拿大行政区划
在今天的法国,并不是每个城市都能吃到最正宗的法式焗蜗牛,体验到最浓郁的法式风情。然而在千里之外的魁北克,一切却是那么“法国”。法国人一向以法国文化和法语为骄傲。在欧洲,法语是“贵族语言”,法语喜欢和英语作比较,许多法国人死活都不肯说英语,但那毕竟是在法国自己家里,不说英语也没人管你。但是在以英语作为官方语言的加拿大,死守法国文化的魁北克人也不丝毫愿意说英语。加拿大民间就有这样一句调侃:“你可以让美国人学西班牙语,但别想让魁北克人学英语”
法式焗蜗牛
加拿大是典型的地广人稀的国家,领土面积高达998万平方公里,位居世界第二,然而却只有3800万人口,其中法裔人口就占去了约20%,因此加拿大的官方语言事实上同时是英语和法语。也就是说魁北克人确实有不说英语的权利,一个国家保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
加拿大面积最大的省恰恰就是以法裔人口为主体的魁北克省,这个省长期以来和加拿大其他地区如同两个国家,那里既不以英国国王为尊,也不愿意说英语,甚至只承认自己是法裔加拿大人,丝毫不顾及加拿大作为英联邦成员和“英国好大儿”的身份。
更麻烦的是,出于对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联盟关系”的不信任,以法裔人口为主体的魁北克始终有种危机感,因此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魁北克独立运动就没消停过,让加拿大联邦政府很头疼。看来,哪怕是以“对移民态度最宽容”著称的加拿大,也面临领土分裂的问题
1980年和1995年,魁北克地区先后进行过两次独立公投,结果均以微弱劣势失败
自治,还是独立?对于魁北克人而言,这是一个问题。
加拿大的前身,大家都知道是英国的殖民地,但你不知道的是,加拿大最早建立的殖民地其实是法国殖民地,名字就叫“新法兰西”。而且这个“新法兰西”面积可不小,不止是一个魁北克,几乎占了北美洲总面积的30%。
橙色部分即为新法兰西
1492年,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从那以后,欧洲殖民者便摩拳擦掌,纷纷驶向美洲建立殖民地。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者捷足先登,抢占了最好的地段,气候温暖、资源丰富的北美洲南部、中美洲和南美洲,而北美洲寒冷的北方土地却无人问津。
雅克·卡蒂埃,第一个踏足美洲的法国航海家
当时的法国是后起之秀,面对邻居们疯狂瓜分美洲的情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1534年,法国航海家雅克另辟蹊径,从北美洲东北部的圣劳伦斯湾进入纽芬兰地区,自此开始殖民。法国人来到加拿大最早是为了皮草贸易,因为当时北美的海狸皮在欧洲非常畅销。
加拿大海狸
最早的法国殖民者都是一些商人和皮草猎人,他们从圣劳伦斯湾地区逐步向五大湖地区深入,建立了许多殖民据点,后来这些据点就被整合为了“新法兰西”。然而,这些法国殖民者的日子并不好过,新法兰西地区的纬度太高,气候寒冷,每到冬天就有许多人被冻死。
红框即为“新法兰西”,红线为法国殖民者的扩张路线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里还有一个名唤“易洛魁”的原住民部落,这些原住民勇武好斗,一开始和法国人交易皮草,但是到了后头发现法国人用一些劣质的商品换走自己手头质量很好的皮草便和法国人反目成仇,经常袭扰法国人的殖民据点,法国殖民者和他们打了一百多年。
易洛魁人,广泛生活在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东南部地区
寒冷非常的气候,以及原住民的袭扰,让法国殖民者对新法兰西的控制十分有限,除了一些军人、传教士和皮草商人外,基本没有什么常住人口。白雪皑皑、冰天雪地的新法兰西的确十分羡慕气候温暖的英国北美十三州殖民地。
1603年,法国殖民军的头目尚普兰正式在新法兰西开辟了一座用作大本营的城市,那就是“魁北克城”,魁北克由此得名,意思是“峡湾”。通过尚普兰的治理,新法兰西出现了许多城镇,并且有了军队,渐渐地开始有了人烟。
魁北克是法国在北美最重要的据点
然而,新法兰西还是无法和富庶繁荣的英国北美殖民地相提并论,法国国王对这块千里之外的殖民地也是不闻不问,完全放任自由,新法兰西大有被英国吞并的意思,这让这些北美的法国殖民者非常害怕,而这种害怕被英国人吃掉的恐惧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路易十四,法国波旁王朝最强盛时期的君主,号称“太阳王”
远离法国故土,让这些身在冰天雪地的北美洲的法国人有些无所适从,他们一直希望可以得到国王的支持。17世纪60年代,当时的法国国王是雄才大略的路易十四,他是法国中央集权的建立者,积极支持法国的海外扩张行动。
波旁王朝国徽,正是鸢尾花
因此,他对新法兰西显然比之前的法国国王都重视。1664年,路易十四宣布将新法兰西直接设立为法兰西帝国的行省,并派遣大军帮助新法兰西地区的法国民兵彻底击溃了易洛魁人。在完全平定了新法兰西地区的局势之后,法国殖民者又修建了一座商业城市,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蒙特利尔。
自此,新法兰西地区的政治格局就形成了,魁北克城是总督府,蒙特利尔是商业中心,而它们中间则是圣劳伦斯河谷,那是重要的产粮区。然而气候寒冷的新法兰西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口不足,法国本土移民都不愿意去北美挨冻。到1660年,新法兰西的人口也只有3000多人。
魁北克的法裔妇女
转机很快就到来了,当时的法国正处于国力巅峰时期,在欧洲大陆击败了西班牙、荷兰成为了欧陆霸主,才有精力来管理广阔的北美殖民地。法国政府开始招揽移民和出台许多优惠政策,吸引法国本土的移民前往新法兰西定居,甚至不惜强行掳掠婚龄女子送到北美,因为当时的新法兰西男女比例失调到了30比1的地步。
1999年加拿大电影《圣女贞德》
强掳到底成效很低,路易十四便采纳了新法兰西总督的建议,开始在法国民间招揽12-40岁的妇女,并许诺包了她们的路费,还给一笔钱当作嫁妆,条件是一到新法兰西就要马上结婚。于是,有大批妇女自愿前往北美。这些女人大多是流浪者或者贫穷人家的女孩,还有一些是已婚妇女,但是无法忍受丈夫而逃离。这些女人,后来就被称为“国王的女儿”。
“国王的女儿”抵达新法兰西
在新法兰西总督的保护下,这些从法国远道而来的单身女性,甚至拥有可以挑选丈夫的权利,而且她们还可以随时悔婚,绝大部分女孩都结了3到4次婚,但不会被人嫌弃,因为新法兰西实在太缺女性。而成了婚的,就可以领取高昂的政府补贴。到1672年,共有800多名法国女性抵达新法兰西,成效很好,到1700年仅魁北克和蒙特利尔的人口就超过了1.5万人。
蒙特利尔,号称北美小巴黎
随即又有更多的法国移民到来,法语和法式文化一度成为北美地区最重要的文化。
北美殖民地变化
然而好景不长,尽管法国在欧洲大陆是霸主,但是在海外殖民地,却并没有很强的势力。而英国在18世纪发力,成为海上强国,通过击垮西班牙无敌舰队和英荷战争,英国事实上已经成为了18世纪的世界第一强国,势必要和欧陆霸主法国碰一碰。
七年战争
1754年,英国和法国之间爆发了“七年战争”,从欧洲到北美,英国和法国开展了多次大战,这场战争也成为法国人在北美势力衰退的开始。一开始,法国人凭着强大的补给线,不断挫败北美英国殖民军的进攻,然而随着1758年法国在欧陆战事加紧,补给线被英国海军掐断,北美法军失去了支援,开始打败仗。1760年,法国的北美殖民地相继被英军占领。
美国电影《最后的莫西干人》,便讲述英法北美殖民地战争时期,最后的莫西干人在英法殖民地之间浮沉的故事
都到这个份上了,北美的法国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国自己都焦头烂额,无暇收复失地。终于,1763年,英法签订《巴黎和约》,法国将北美殖民地全部割让给英国。英国人不喜欢“新法兰西”这个名字,毕竟英法是世仇,于是将其改为“魁北克”。至此,法国彻底丧失了北美。
当时的英国,经过宗教改革,信奉的是新教,而法国仍然是传统的天主教国家。法军虽然撤退了,但是魁北克还有8万多法裔人口,这些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魁北克天主教堂
城头变幻大王旗,从效忠法国国王到效忠英国国王,不止语言、文化、种族、宗教不一样,连吃喝的习俗都换了,这让魁北克人非常不满。英国殖民者开始在魁北克推行英语和新教,更加剧了冲突。法裔魁北克人一夜之间丧失了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主导权。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问加拿大
但是,毕竟魁北克有8万人口,这些人一旦闹起来,会搅得加拿大天翻地覆。七年战争给英国带来了巨大的财政损失,为了弥补亏空,便在北美殖民地强征暴敛,英属北美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到处都是分裂的种子。1773年,波士顿爆发倾茶事件,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北美殖民地到处都是“独立”的义旗。
1773年,为了反抗英国强行征收高昂茶税,波士顿地区出现了倾茶事件,象征着北美十三州开始反抗英国殖民统治
在这样的情况下,魁北克地区的稳定非常重要,因为一旦魁北克也跟着北美十三州闹独立,对于英国人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1774年,英属加拿大出台了《魁北克法案》,规定了法语作为魁北克官方语言和天主教作为官方宗教的法律地位,并且允许魁北克法裔居民保持自己的文化和教育,这个法案后来就是魁北克加入加拿大联邦的前提。
《魁北克法案》手稿
在《魁北克法案》的保护下,魁北克形如小法国,除了要缴纳赋税之外,几乎和法国殖民地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吸纳了一些法国移民。这个法案本质上只是英国殖民者和法裔魁北克人妥协的结果,仍然埋藏着许多冲突的种子。但是好歹保住了魁北克,在后来的美国独立运动之中,魁北克没有倒戈,而是稳定了英国北美殖民地的大后方。
篮圈为上加拿大,红圈为下加拿大
1783年,英国正式承认美国独立,只剩下了加拿大。为此,英国殖民者以渥太华河为界,将加拿大殖民地分为英裔人口为主的上加拿大和法裔人口为主的下加拿大,然而随着大量英国移民的到来,加拿大的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英裔人口开始成为主体。
法裔人口大多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招致了英裔人口的歧视,甚至被蔑称为“白色的黑奴”。在这样的情况下,魁北克人和英国殖民当局地矛盾越来越大。1841年,上下加拿大被合并为加拿大省,1867年又合并为加拿大联邦,成为英国最早的自治领,这就是现代加拿大的雏形。加拿大没有反殖民运动,它的独立是英国给的,因此对英国保持了绝对的忠诚。
英语加拿大和法语加拿大
然而问题是,这些决定都没有考虑到魁北克人的想法。一战时期,英国在加拿大征兵,魁北克人甚至直接撕掉兵役证,或者干脆跑到法国参军,拒绝为英国人卖命。虽然失去了和法国的直接联系,但是魁北克人依旧独尊法语,视法语为母亲的语言,拒绝学习英语。加拿大联邦本来想强行推行英语教学,然而一战后的英国国力大不如前,于是只能放任魁北克。
在索姆河服役的加拿大士兵
1926年,英国又赋予加拿大独立的外交权力,加拿大联邦也开始考虑脱离英国,走向独立。魁北克人更是求之不得,因为一旦加拿大独立了,自己也可能可以独立。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1982年。尽管如此,加拿大联邦早在还没得到完全独立地位时,就注重维持魁北克的团结,最重要的就是语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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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加拿大国会出台《官方语言法案》,正式将法语列为和英语一样的官方语言地位。眼看联邦政府对自己步步退让,魁北克飘了,1977年,魁北克议会出台《法语宪章》,规定法语是魁北克省唯一的官方语言,学校教学用法语,政府办公用法语,城市公共标识用法语在魁北克说英语,谁都不会做你生意。政府甚至还搞了“语言警察”,专门抓不说法语的人。
这让魁北克地区的60万英语人口愤然出走,而加拿大联邦政府只能默许。
1982年,加拿大正式独立,魁北克得到了很高程度的自治地位。然而,魁北克人到底是不愿意和英美体系扯上关系,1980年,魁北克地区就有一次独立大公投,1995年又来了一次,结果都是失败,这加剧了魁北克独立势力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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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联邦政府虽然对魁北克实行了温和的政策,但是还是不断地加高“脱离加拿大”的门槛,使得魁北克难以脱离。虽然蒙特利尔的经济水平在加拿大首屈一指,但是魁北克省总体上还是偏穷,这让魁北克人没有足够的底气。
加拿大前总理哈勃
2006年,加拿大总理哈勃甚至说:“在维持加拿大统一的情况下,魁北克可以被当做一个法语国家看待”,这真的是退让到无极限了,然而魁北克还是不满意。二战之后,法国总统戴高乐到过魁北克演讲,魁北克人直接就对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回到祖国怀抱”。
然而,虽然魁北克独立运动搞得沸沸扬扬,然而北美到底是英裔人口的天下,南边可还有3亿盎格鲁-撒克逊老美,魁北克可以自己关起门来搞法语教育和法式风情,但一旦独立,将面对的是北美英语圈的巨大压力,因此每次公投,都没有成功。
如今的魁北克省,实质上已经是一个“独立国家”,除了还需要遵循加拿大联邦的宪法之外,几乎也没有什么区别,如同一个北美的法语国家。作为一个英语圈内的法语阵地,魁北克和加拿大还将继续相爱相杀,共同为人们记住那段历史岁月。
戴高乐在魁北克演讲,激起了魁北克人的独立激情